*森之魔女×落魄王儲*
他本是無所謂信仰之人,如今卻以為神明就在眼前。
血腥味倚著嗅覺竄入腦海,混雜著濕氣與焦味。即使仰躺在地動彈不得,也得以概略的描摹出周遭的情況。
動身之前空氣都還是乾燥的,現如今在鼻尖蔓延的雨水氣味似乎昭告了他失去意識多久。
他動了動手指,指腹蹭過大抵是落葉的東西,雖然對於肌膚所觸碰到的感覺還有些遲鈍,不過意圖移動身體的行為比起預料中還要順利。
支起身子後才完整看清了周遭的狀況,深受魔力污染的影響,這裡僅存的樹木生靈本就近幾是一片暗色,可火光焦灼後的痕跡仍舊清晰可見。火屬性魔法的痕跡在地上、樹上與倒下的軀體殘骸上。
場面安寧的一度令人鬆懈,如果撇除於那煙硝中的魔力並不屬於他。
在簡略確認自身沒有大礙後才緩步起身,從焦痕蔓延開的痕跡看來自己當初並不在施術者身邊。然而此番一同進入森林的獵魔士又幾乎都是分別受託,記憶在腦海梳理一輪後也沒有推斷出是哪家哪戶有著如此優勢的火屬性魔法。
雖說結論總歸是好的。餘溫早被林裡冷冽的空氣分走,可灼傷的痕跡廣泛的烙印在了最上,成為那位不知名縱火犯最大的破綻。
說是破綻或許又太草率了,他在沿著殘留的魔法一路探尋時改變了自己的定義,同時在警覺的對象中添上一筆。
即使是自負到目中無人的程度理應也不至於如此,畢竟在這樣的世代裡沒人能保證誰不會下一秒就被術法、魔獸或甚是同類所吞沒。
這樣一想情況似乎明朗了許多,既然不可能是無意為之,那麼張揚的痕跡也就只是拙劣的陷阱罷。
推論至此,他已從原先躺下那一處被燒得有些空曠的空地到了四周藤蔓圍繞。
密密麻麻的枝藤蔓延著,看著像是要把人的思緒給繞進去。
他甩甩頭想將自己從纏繞圖中拉出來,再睜眼卻看見遠方藤蔓似是緊緊擁抱的人影。
沒顧上周遭變化與否,踏出的步伐只有零步與終點。
並沒有惡俗的玩笑阻止他,不過在抵達目標時才看清那人長的跟自己一模一樣。
印象與認知很明白地確定自己是不可能擁有長得如此相像的手足,那麼便只可能是假的了。
盯著那頂著一頭和自己這因奔波而散亂相反的柔順髮絲的人,金褐色的瀏海略略長過眉睫,在輕闔的雙眼上方投下一層淡淡的影子。視線順著那淺淺的影子劃過鼻樑、人中、下頷,意圖從中找尋幻術的痕跡。
一般來說幻術除了作為障眼法以保自身周全外,便是使於誘導人心。他見過最基本出於貪念與色慾的誘惑,也看過利用人心底恐懼製造動搖的。然而眼前這一幅寧和的景象,他暫且並不認為能造就什麼影響,無論這個施術者懷的是何種心思。
不過說是一模一樣也非盡然,畢竟那張安睡的面龐明顯沒經歷過什麼,分明也是少年的模樣,卻覺得即使他閉著眼,那裡頭肯定只有過度的懵懂與天真。
可如果當年沒發生那些事他會不會也長成這個樣子?
一瞬的想法令他愣神,如果說是用以攻破自己心緒的手段,那麼這個人……?
還沒等他在心裡下定論,樹影中心的那人便起了動靜。他下意識抓緊腰間的配劍,卻看對方眨巴著眼睛伸懶腰的動作流暢的滿是破綻,似乎是看不見他的存在。
對向那人像是做著每日如常的活動一般,盥洗、更衣,期間畫面也跟著他的行動有所移動,藤蔓圈起的範圍彷彿是一個專門記錄那人的鏡頭。
過於平凡的影像沒讓他鬆懈,反而戰戰兢兢地意圖從那些生活點滴中挖掘出什麼違和感。
然而就像城裡隨處拎出來的大戶人家,那人的舉止只如教科書一般標準。整齊二字從內而外散發出來,無論是與年齡身分適宜的穿著打扮,抑或是他踏出房門後給予遇上的傭人那樣禮貌又不多餘的微笑。
華麗的走道一路到底是同樣貴氣的門,左右的侍衛在他走進時自覺地開了門。門後的燈光一瞬間有些過於亮眼,讓人不禁懷疑是施術者的刻意為之。
接著。
「如何?看得開心嗎?」清脆的女音來自過近的距離,撩起人一身雞皮疙瘩。
他的手還壓在劍柄上,全身肌肉卻緊繃的無法自我,只有勉強轉動眼神,餘光掃過一個絳色的人影。
「嗯?」她的語音微微上揚,傳遞給人心情頗佳的感覺。可她是什麼時候出現的,明明直到她開口以前都沒能察覺,卻又只是因為發現了她的存在就令人感到無力反抗。
莫名的壓力與深沉的赤色,雖說還沒有決定性的證據,可倘若這人便是那名縱火犯……他心底的定論開始不受控的搖擺起來。
即便仍無法大幅移動,不過僅僅是抿緊嘴唇的舉措似乎已經足夠暴露他的不安。
分明是察覺到了,那個人影還體貼的走進他的視線範圍內,臉上的笑意明媚。
「我還以為你會逃走呢?」女子自顧自地接著說,似乎不是很在意沒有獲得回覆的樣子。身影從餘光裡的模糊姿態變得清晰,立定於他身前,又翹起腳來懸坐在空中。
「我為什麼要逃?」張口的話比預料中來的虛弱,不過乾澀的喉嚨已經先行抗議,這是他目前能做到的最好了。
「你們的工作不是把這一帶最近出沒的變異魔物給清乾淨嗎,我都幫你們清完了幹嘛不回去?」說著就看她從袍子裡抽出一張皺的有些可憐的紙,從邊緣的花樣看來是王宮的委託單,想來應該是從同樣進入森林的獵魔士身上拿到的。
他沒再回應,對方的話聽起來很是合理,他們本就是一群為了工作才踏入這座黑漆森林的人,如果說工作內容完成,確實沒有繼續待著的理由。
倒也不是說因為有人替自己做了分內事的虧欠感。但硬要說的話,立場理應與他們不同,卻出手相助的這個舉動,似乎就足夠推翻。
即便維持著表情如一,思索的同時他仍試圖將視線挪開,掠過她的身姿,那個樹影裡的一切還在繼續。
「羨慕嗎?」
「不。」幾乎是對方的問題都還沒說完就能回答出來。
因為羨慕是無用的,有些事無論如何都回不去了。況且這些年的見識也不全然悲戚,雖然工作上不免危險,但生活總歸還算安然。又相比城裡的貴族世家,盲目躲在國家編織的保護殼裡來的好上許多吧。
「是嗎?所以如果那邊才是真的,你也不想要囉。」
「想不想重要嗎?那邊不可能是真的,因為──」父親早就已經不在了,母親也連踏出居所的體力都沒有。
後續的話他沒有說完,不確定是意識到了自己無意識間配合的多話,還是單純無法將過往訴諸於口。
「現在的表情才比較符合年齡呢,面無表情的樣子一點也不像小孩子。」掌心貼在臉頰上傳來的熱乎讓人有些意外,她捧著他的臉細細端詳,好似動彈不得的他是一座雕塑品。
「我不是小孩了。」他不確定自己現在是什麼表情,但應該不會好看到哪去,也總不會蠢的像樹影裡的那樣。
「就是你曾祖父進來也是小孩,王子殿下。」許久未聞的稱呼硬生生將堵在喉嚨的往日雹開,卻意外安靜的不感刺激。
「那我該怎麼稱呼您呢?赤炎巫女?森之魔女?還有什麼您不知道的嗎?」近距離使他的視線只得落在她身上。
若說她真是被稱為魔女的存在,就外表而言確實看不上歲月流逝的痕跡。然而跳躍的話語也著實有些令人捉摸不定,不得不提防傳聞中陰晴不定的脾氣。
紅色的頭髮、紅色的眼眸,生動如火的色彩彷彿她的一舉一動都是燃火的引信。
不過她只是聳聳肩,「我不介意,外頭給我取的名字可多了,我也沒興趣一個一個去記。」
「要說有什麼不知道的──我很好奇啊小王子,你都知道我是誰了,為什麼一點也不怕?還是說當了神的走狗就變得盲目愚昧了?」她鬆開了手向後,還沒來得及挽留下餘溫就看她高高的升空,隨風飄揚的髮絲晃過樹影裡的畫面,掀起漣漪一般的波瀾,而她只是停下了月亮前,身影被淺淺的月光暈了邊。
「你可別忘了,你是在誰的地盤。無論你們所謂的神是什麼模樣,現在能左右你性命的人是我。」逆著光讓人看不清表情,富有威嚇性質的話語一改先前所有的輕率與不經心。
雖然對於獵魔士的他而言她所說的一點問題也沒有。
即使是個人行動的獵魔士依舊會在教廷之下立約,在付諸信仰的同時獲得賞賜一般的祝福,一來畢竟與魔物打交道的日子不會少,二來即便不走這樣的路,在民風如此的國家中,信神本就不是什麼奇怪的事,作為神的奴僕或許也是種榮耀。
「然而這麼說可能要讓魔女大人失望了,不過還請容許我為自己辯駁。」月光映著她的髮絲成了深林裡燃燒的火光,可肆意張揚的傲氣反倒讓人安心許多。因為如同意料之中,更讓人覺得事情早該如此進行。「我其實並不信神。比起將自身交託給那樣無法確切感受的存在……確實,闖入您領地的我,如今生死於你之手也是合乎情理的。」
伴隨態度的是她似乎也不再克制自己魔力的發散,同清醒時感覺到的一樣,那些附著她氣息的因子在瀰漫,似乎讓入夜的森林不那麼陰冷。
時間一時半刻被停了下來,他感覺自己肯定是冒犯到她了,且不論是話語還是態度。不,又或者應該說從踏進森林的時候他們所有人其實可能就已經被這位有著絕對權的魔女給掌控了。
打破沉默的是她又換回了原先翹腳的坐姿,飄飄盪盪的落回比他高上一顆頭的位置時斗篷被風吹開的聲響。
「曾經有個人類也這麼跟我說話過。」她像是一邊陷入了自己的回憶,手指捲著自己長長的頭髮,一個捲曲的弧度從指間滑過。「沒有喧嘩或是刀刃,在我靠近的時候卻僵硬的一動也不動。我那時候想啊,這人是笨蛋吧,明明害怕的心拍都在顫抖了,還不趕緊向我求饒。」
「不過很有趣不是嗎?他首先向我道歉,說很抱歉擅闖了我家,然後才說著因為最近的邊界不甚太平,所以才想深入森林找找能不能從魔物的巢穴裡斬草除根。」然後視線轉了過來,對上眼的瞬間他卻覺得她不是在看自己。
「這就真的很有趣了,他既不認為同在森林裡的我是共犯或是罪魁禍首,不過也很清楚彼此並非同族之事。他雖然依舊對我保持警戒,卻仍然紳士的向我解釋來意。」
「那他肯定是個不錯的笨蛋。」即便不清楚女子所說的曾經確切來說是多久以前,不過根據有紀錄以來凡是以闖入探索的名義進到這片森林,想來都不是什麼安寧的時代。
「還行吧,所以我那時答應他了。畢竟憑他當時再待下去就要被森林吃光的魔力別說找到巢穴,還沒被黑魔法入侵吞噬都算他意志堅定了。魔物的事我可以替他處理,只要他在離開之後去做到那些他想做也應該做的事。去做他的好國王,最好別讓他底下的人來擾我清淨。」
「想想那或許就是個試煉吧,將不受寵的二王子派去解決那六十年一次的魔物發情潮,根本是送死吧。啊!不過那時也說了類似的話呢,但沒有你這麼偏激就是了。“因為比起將自身寄託於無法確認的希望上,我更希望能盡一己之力為人民解決問題。”」
「……怎麼說呢,果然是有著相同氣味的人啊。所以王子殿下,不要再逃避了,想就去做吧,復興王朝或是治理國家,都難不倒你的不是嗎?你的眼裡可有星星在閃爍。」
故事到這裡似乎告一個段落了。雖然並不清楚是什麼原因忽然戳動了眼前人的傾訴,不過在一直不能確定對方立場的現下,確實給了他片刻安定。而她的目光彷彿從那個人又回到了他身上,一時沒收妥的期待比起夜裡無光害的星空都來得迷人。
「回去吧。」
一直掠過他在林間行進的風一下子飛奔到身邊,樹葉被擾的沙沙響,提點著這異常平和的時光即將結束。接著她換回了站姿,漫不經心的伸著懶腰,然後轉身,奪目的火光宛若被黑夜吞沒,漫長的月光這才照亮回家的道路。
──
月光透過樹影間隙流淌,從城外的森林到城裡的宮殿,從寧靜的夜晚到喧鬧的清晨,在人們清醒之前將照耀世間的工作交棒給旭日。
難得的經歷這一切,他半倚在窗台看夜空中的繁星逐漸淡化,心底那點緊張也好、興奮也罷,彷彿都隨之沉澱。
接著又過了多久,門口傳來一貫規律的叩響,於整點敲開他的房門。
不同的是以往這時間點總還賴在床上的小少爺今日早已於衣櫥前與自己的領結爭鬥。
老管家欣慰的神情在餘光裡映的明顯,又讓原先沉默的喜悅一時竄出了頭,拉著上揚的嘴角無法克制地想大聲宣告所有人今天這個特別的日子!
不過在他沒忍住開口之前管家爺爺便已上前接手他與正式衣著的鬥爭,覆有薄繭的手指熟練地將領結打好,順帶替他整了整衣領。
叮囑如同每一天早晨那樣,鋪滿在通往大廳的道路上。只是這一路依舊比起往常要熱鬧些,讓人不免豎起耳朵想探究竟。
畢竟這是一個特別的日子,他理所當然地在細碎的話語中捕捉到許多自己的碎片與更多他的碎片。
那些更多被提到的他指的是這個國家最受人民敬重與愛戴的國王陛下,同時也是他最最最喜歡的舅舅!
他一邊默默捕捉著人們口中的言論,似乎想將此為等會兒的儀式奠下勇氣,卻難以避免他人之口將咀嚼出何等輿論。
不確定是否因此停下了腳步,又或是根本沒來得及等到他回身反駁,那些嘰嘰喳喳的鳥叫聲便倏地停下。像是慢了半拍才意識到話題的主人翁之一就在身旁,而今天這樣的日子顯然不是個可以容許他們如此肆意妄為的好時機。
一旁的隨侍似乎在猶豫是否要出聲提醒,被撥動的指針便率先動了起來。
是出於成熟抑或是逃避的心態,他只是向前。
加冕儀式比起書中記錄的還要簡潔,他想一部份或許是舅舅的意思,另一部份則因為雖說是加冕儀式,可畢竟只是確立繼位者,尚不是登基。
不過這倒不是什麼難以理解的事。現任國王年少時曾做為獻身於神的獵魔士,又在收復王權的過程中費盡心力,如今且過半百,卻不如同齡人健朗,此事幾乎是眾所皆知。
然而這並不意味著人們便有冒然的勇氣會想去爭奪這一個位子,十七歲便能獨自從赤之森完整的生還,如果不是神所眷顧的對象那也不該是能夠隨意得罪的對象。
況且這樣的一個人,在重回高處之後將王國打理的盡善盡美,於情於理都足以令人信服。
唯一讓人有所不滿的或許只有今日吧。
怎麼說也是一代英雄般的存在,而這平和的年代其實已穩定多年,臣民們一直期盼著王也能夠安定下來。可他依舊是獨自一人高坐在那,多少年來無論是引薦的、自來的,立定王后這件事就像是從未被寫在他的人生一般。
也因此才導致於他,作為國王的親外甥,僅存的、唯一擁有血緣關係的妹妹所誕下的子嗣,得以被立為繼承人。
「準備好了嗎?」略帶低沉的嗓音從身後傳來,他側過身子,面向發聲的那人。隨後點點頭,只是藉由餘光感受大廳內眾人的眼睛。
目光很吵,像剛剛來的路上那樣,甚至是聲音逐漸大了些,他卻連甩甩頭讓自己專心也做不到,身子擋住的那隻手緊緊地握著,指甲掐進肉裡的疼痛好像會讓人緩過神。
然後穿插在那些聽不清的吵雜中似乎多了奇怪的水聲。不確定身前的人有沒有發現異狀,但他仍是拉起了他的手,去握住綴有碧綠色寶石的權杖。
水聲頃刻間蓋過了所有。
那是細密如網的雨,像是把他罩在了裡頭,同時隔絕開多餘的聲音。
青草樹木的味道被雨水打散,時間彷彿慢了下來,即使眼前周遭的場景並無變化,也讓人確切的感受到知覺被抽離於此。
台下台上的人依舊照著劇本演出,他卻像看著自己如提線木偶般的配合演出。
陌生的話語隨著雨滴敲響在胸口,一直感受到滲進肌膚的涼意時才算結束。
「你看到她了嗎?」儀式結束後他們舅甥兩人饒有默契的避開了宴會的人潮,被喧嘩排擠的寧靜此刻與他們一同躲在了休息廳內。
他直覺的回想起了方才迴盪在耳畔的聲音,正想點頭,又搖了搖頭。而對方似乎並不介意他的遲疑,甚至理解一般的望著他。
在沒頭沒尾的問句中清楚的聯想,又好像意外探尋到了什麼解答。
「那位是……舅舅的情人嗎?」他怯生生開口,然後獲得一個無可奈何的笑容,「不是。」
「但是是我無緣的舅媽?」搶著繼續開口之後毫不意外的被冷眼相待了。
「可也不算太錯對吧!」因為幾乎可說是第一次,在這個或許過分來說可形容為不近女色的人眼中第一次看見他對哪個誰有著掩蓋不住的念想。「那為什麼……」
又能為什麼?後續的疑惑卡在喉嚨,被誰掐住了嗓子,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無聲的看著他未脫口的困惑,最後拍了拍他的肩膀,被攥在手中的權杖同時閃著躍動的光芒,結束這一次的對談。
然後,一直到歲時遷移,他似乎才終能體會最後他留下的那句話。
"不過是可曾有幸一賭神明的面目,從此目之所視風采更甚,世間卻再無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