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魔×人類


眾所皆知,惡魔是沒有心的,所以理應沒有愛,也學不會愛。

如果非要說的話,在他們空蕩蕩的軀殼裡頭少數僅有且有用的器官大抵是胃吧!

巨大的、深沉的胃袋像佔據了大半的身體,一張嘴便是入口,從此去而不返,卻又漆黑的不見終點似。

於是為了負荷龐大的身體運轉,即便吃進去的東西幾乎瞬間就會被泯滅於黑洞之中,他們也只得不斷的進食。

彷彿唯有如此,才有那麼一絲可能得以填滿所有的空虛。

然而或許惡魔也有不太餓的時候?

他這樣想著,在眼前厚重的陰影靠近時一邊屏住呼吸。

深沉的像是融入墨色的夜,又甚至可以說是更加混濁的黑,模糊卻顯眼的佔據人的視線。

帶著陰冷的鼻息打在沒能被單薄布料覆蓋的肌膚上,寒意隨之蔓延全身,讓人不自覺的顫抖。

或許是沒忍住的細微動作,一瞬間,他以為自己即將死去。

污濁的黑破開了一道裂口,那個應該是嘴巴的位置朝兩旁狠狠的擴展而開,銳利的尖牙滿佈,深淵此刻看起來反而亮的扎眼。

可是預期的疼痛卻一直沒有降臨。

只有寒意縈繞周身,纏上便是數年已過。

—— 他看他唰地從身側跑了出去,不遠處的猛獸其哀嚎止於喉頭,連悶聲的機會也無。

跟上去的時候該被稱為食物的野獸頭已經不見了。往往都是這樣的,他的捕獵與進食速度飛快,也不知是惡魔的習性或喜好,還是他從不肯讓他看見死亡猙獰的雙目。

大抵算是喉嚨的部分正在吞嚥,下一口之前他將巨獸的上肢卸下給他,接著獨自享用其餘所有。

將周遭的枯枝收集起來、點燃。即便一同相處多年,他也無法適應與他共享生食,這並不是他認為自己還作為人所養成的習慣,只不過生理構造的不允許,他可沒有那樣來者不拒的肚量。

熱度滲入肉塊散發著誘人的氣味,無視於一旁傳遞著鄙視與麻煩的眼神,他將焦黑的外層剝下,撕扯著裡頭自己能夠下嚥的部分。

他把剩餘的部分都處理掉了。

被他烤的苦澀的外皮和那些,散落滿地的人。

分離的軀體全混在一起,被炸開而血肉模糊的找不到拼接的位置。雖然對於禿鷹而言,你要完好如初亦或是殘缺的團圓,不過都是用以填飽肚子。

只是餘燼冷卻,留下還沒能淡化的煙硝味,刺眼又嗆鼻。

他揉皺了鼻子,有些興致缺缺的向附近看上去還能遮風避雨的建築探尋。

而他像尋獲大餐一般歡快,縱然這不大的村落或許也只夠他們呆上兩三天。

幾天後他們遠離,已經稱不上是村落的空無一處。

—— 他們走過一個又一個人間,只是那天之後有些變化。

可能人生就是要有一些遽變,才能真實的稱為人生。

他開始無法接受足以讓生命延燒的事物,食不下嚥的結果是自己在跟上惡魔的步伐時愈發吃力。

期間他有意識的感覺那與遇見他之前很像,具體表現例如空有酸楚的胃在灼燒、或是冷靜卻止不住暈眩的腦袋。

那時候好像以為要死了。

這一次會不會真的就死掉了。

起初惡魔對於他的變化沒什麼反應,也可能吧,畢竟他從沒看過他生病。

惡魔會生病嗎?問題可能沒有解答。

後來的記憶有些朦朧,但他很是清楚那個總看似不顧不管他的身影因為自己的停滯而慢下腳步。

再後來,好像就沒有後來了。

即使蜷縮著身體也無法感到舒緩,深入骨髓的寒意擾的人一舉一動都發酸。

他感覺他看著他,一如往常。

這時候癱軟在地的自己看起來是不是不太好吃的獵物呢?

然後他開口,第一句話是嗨。

惡魔沒有回應,於是他自顧自地說了起來。說他跟著惡魔這幾年、說惡魔沒吃了他那一天。

然後他說我們來交易吧!

當年你不吃,那現在也不能。就用死後我的心臟,換一句你愛我,再把我埋了。

—— 「我……愛……你?」

巨大的裂口開開合合,有些含糊的聲音很重很重,一個字一個字卻被他咬的很輕,好像太過用力就會碎裂。

接著他想伸手去挖他的心臟,卻發現那個曾是他的軀殼裡頭其實早已腐敗,軟爛成泥之間獨獨沒有心臟。

未果的後續是他抓了一大把土,把人放了進去,又把土扔了回去。

土壤掩蓋他的身影直至完全覆沒,然後他才後知後覺的感受到,體內一陣一陣的騷動。

撲通、撲通——

如海浪般強力的震撼著他的全身,陌生的感覺使他沒來由的脫力。

有什麼在他的體內生成,在空蕩蕩的另外三分之一裡頭肆意增長。分明像是要佔據他,卻又糾結的痛楚。

惡魔頭一次有了想哭的感覺,可是沒辦法。

後來的他又是孤身一人。

尋找著可以填入腹中的東西,但也有了新的追尋。

他開始不避諱與人類接觸,雖然起先人們總是驚慌失措的逃跑。

可總有那麼些人,或許覺得他不是最可怕。

例如,他遇見了一個退役的勇者。勇者曾經跋山涉水,與一眾夥伴協力維護世界和平。然後正義終是結成了果,只是犧牲的花瓣散落一地,與他一同成長的竹馬、或是一路支持他的聖女。

於是惡魔與他做了交易,用你可以走遍世界的腳與我,換你的故人們回來吧。

又例如,他遇見了一位辛勤的園丁。園丁總是在清晨與朝露間便開始自己的一天,細心呵護著自己一把照料的花園。只可惜他只是僱用的長工,那所有的美麗亦如長大的孩子,終究會從他手中溜走。

於是惡魔問他做了交易,替他留下那座花園和自己的家人,換他那雙給予萬物溫柔的手。

還有例如,他遇見了一名自由的詩人。詩人從來漂泊於世,用細膩的語言描繪所見的美好。直到遇見了那位小姐,他頭一次有了想要落地生根的念頭。

於是惡魔和他做了交易,讓那位小姐看見他、愛上他,換他總能看見美好事物的眼睛。

還有好多好多,直到他給自己拼湊了一副新的皮囊。

惡魔睜開雙眼,這一次世間萬物不再只是無盡的黑,印入眼簾的是如同那年震盪心臟那般。

浪潮一波接一波要將他拖入深淵,而深淵裡有他。他的眼眸還是當年那般平靜無波,如同死亡,轉瞬又燃起火光,緊追其後。

而他好似終於看見他那些年所能看見的、聽見的、感知的。

可曾妄圖告訴他這一切的人不在了。

他只能無意識的放聲大哭,此刻世界有了光,看上去卻只像是繽紛的墳場。

最終麻痺的思緒或許是人類的自我保護機制,使人麻木的停下所有,冷卻及過濾掉那些阻礙人安穩存活的煩擾。

空洞的惡魔自此成了愚蠢的人類。

他不曉得的,他的世界從來只剩下他。

所以他想吧,即便知道再也找不回那個人,那能不能就試著去愛他愛過的世界。

眾所皆知,人類是多情的,分明只有一顆心,卻妄圖愛一整個世界。